这个说法最早由人类学家弗朗兹·博厄斯(Franz Boas)提出,后来被沃尔夫(Benjamin Lee Whorf)发扬光大,成为语言相对论(Linguistic Relativity),又称萨丕尔-沃尔夫假说(Sapir-Whorf hypothesis)的经典案例。这个理论的核心观点很性感:语言不仅仅是描述世界的工具,它还决定了、或者至少影响了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。
简单来说,如果你的语言里只有“雪”这一个词,那你看到的就只是白茫茫一片;如果你的语言里有“飘落的雪”、“地上的雪”、“被风吹紧的雪”等专用词,那么你眼中的冬天就是层次分明的。
虽然“几百种雪的词汇”后来被证实有夸大嫌疑,被称为“”(The Great Eskimo Vocabulary HoaxCharles Kemp)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特里·瑞吉尔(Terry Regier)等人在《公共科学图书馆:综合》(PLOS ONE)上发表的研究,通过分析616种语言发现,因纽特语(Inuit languages)和尤皮克语(Yupik)中关于雪的词汇确实远多于其他语言。苏格兰语中也有大量关于雪的词汇,比如“feughter”(突然的小雪)和“snaw-pouther”(细得像粉末的雪)。
这并不神秘,这就是生存刚需。对于极地居民,区分雪的硬度、湿度关乎生死;对于苏格兰人,大概关乎是不是还要出门去酒吧。
回到中国。如果我们把这个逻辑套用到古代汉语,你会发现:古代中国人就是马背上的“爱斯基摩人”。
在《说文解字》中,马部字多达100多个。在《尔雅·释畜》中,对马的分类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:
左后腿白色的叫“馵”(zhù);
膝下白色的叫“驓”(céng);
尾巴根部白色的叫“騴”(yàn);
青黑色的马叫“骐”(qí);
赤色黑鬃的叫“骝”(liú)。
左后腿白色的叫“馵”(zhù);
膝下白色的叫“驓”(céng);
尾巴根部白色的叫“騴”(yàn);
青黑色的马叫“骐”(qí);
赤色黑鬃的叫“骝”(liú)。
如果语言反映了文化关注点,那么这些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:在先秦至唐宋的漫长岁月里,马不是宠物,不是风景,而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。它是坦克,是跑车,是决定国家存亡的军事力量。
那些读不出来的字,其实是“外语”
用“生存需求”来解释词汇量似乎已经够了,但这还不是故事的全部。
当我们用语言相对论审视这些词汇时,往往隐含了一种“封闭系统”的假设,即这是汉文化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分类体系。但历史语言学的研究,特别是芮传明(Rui Chuanming)等学者的考证,为我们揭开了一个更宏大的图景:这些关于马的汉字,很多可能根本就不是汉语原生的。
汉字是表意文字,这给了我们一种错觉,以为每个字都是老祖宗看着马的样子画出来的。但实际上,许多马的称呼是音译词。
试想一下,如果现代文明毁灭,几千年后的人挖掘出我们的硬盘,发现里面记载着“法拉利”、“保时捷”、“桑塔纳”,他们可能会困惑:为什么古人对“四个轮子的铁盒子”有这么多奇怪的称呼?其实这些都是外来语。
赵孟頫 调良图
古代中国的名马,大多来自西北和中亚草原。当骏马传入中原时,它们的“原名”也一并传入了。
盗骊(dào lí):周穆王八骏之一。这不仅仅形容颜色。有学者考证,其上古音与突厥语(Turkic languages)中表示“栗色马”的词汇toruğ高度对应。
白义(bái yì):另一匹八骏名马。可能源自古突厥语的bo:z(灰色/青白色)。
踰轮(yúlún):对应古突厥语的yegren,意为栗色或枣红色的马。
特勒骠(tèlèbiāo):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一。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中原特产。“特勒”即“特勤”(Teghin),是突厥的高级官号。这匹马很可能是突厥贵族进贡的,连人家的官职头衔一起变成了马的名字。
盗骊(dào lí):周穆王八骏之一。这不仅仅形容颜色。有学者考证,其上古音与突厥语(Turkic languages)中表示“栗色马”的词汇toruğ高度对应。
白义(bái yì):另一匹八骏名马。可能源自古突厥语的bo:z(灰色/青白色)。
踰轮(yúlún):对应古突厥语的yegren,意为栗色或枣红色的马。
特勒骠(tèlèbiāo):唐太宗昭陵六骏之一。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像中原特产。“特勒”即“特勤”(Teghin),是突厥的高级官号。这匹马很可能是突厥贵族进贡的,连人家的官职头衔一起变成了马的名字。
这才是语言最迷人的地方。每一个生僻的马字旁汉字,可能都封存着一次外交事件、一场战争或一笔跨国贸易。当李白写下“五花马,千金裘”时,他不仅在炫富,也是在展示当时唐帝国的国际化程度——那是从西域进口的顶级豪车。
这进一步验证了语言相对论在社会层面的体现:语言结构不仅影响思维,更记录了社会权力的流动。谁掌握了马源(军事技术),谁就拥有了定义马的权力(语言命名权)。中原王朝为了吸纳草原的军事优势,连同对方的语言符号一并吸纳,经过汉字的“雅化”包装,变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“骐骥骅骝”。
为什么我们现在成了“马盲”?
既然古人能分得这么细,为什么现代人看到马,只能憋出一句“卧槽,好大的马”,或者顶多能分清“黑马”、“白马”、“斑马”?
是因为我们变笨了吗?
语言学家博厄斯曾说:“语言形式是由文化状态所塑造的。”(Language form is moulded by the state of the culture.)当汽车和火车取代了马匹成为主要交通工具,那个庞大的“马字旁宇宙”就崩塌了。
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明代《虎马斗图》
我们失去了区分“骝”和“栗”的能力,但我们进化出了新的语言敏感度。
现代人可以一眼分辨出“轿车”、“越野”、“SUV”、“MPV”、“跑车”。车迷们能从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听出是V8还是V12,就像古人听马蹄声一样。程序员能区分几十种编程语言,美妆博主能分辨出“姨妈红”、“斩男色”、“烂番茄色”——这在直男眼中统称“红色”。
这正是语言相对论的现代回响。虽然强版本的“语言决定论”(语言完全决定思维)在学术界已不再主流,但弱版本的“语言影响思维”依然有力。我们创造了词汇来标记对我们重要的事物,而这些词汇反过来训练了我们的眼睛和大脑,让我们在特定的领域拥有了“高分辨率”的感知能力。
别让语言限制了你的想象
在这个马年(或谈论马的时刻),我们大可不必因为认不全那些生僻字而感到羞愧。那些字是农业与冷兵器时代的化石,它们静静地躺在字典里,诉说着金戈铁马的往事。
但我们可以做的是:
保持对陌生词汇的好奇心。 当你下次看到一个奇怪的汉字或外来词时,别只把它当成一个符号。它后面可能站着一个消失的部族或一种失传的技术。
审视我们自己的“行话”。 看看你所在的行业或圈子,是不是也有一套外人听不懂的黑话?这些词汇是如何塑造你的思维方式的?是你控制了这些词汇,还是这些词汇把你框定在了某个思维定势里?
走出语言的舒适区。 学习一门外语,或者了解一种新的专业语言(无论是代码还是乐理),本质上是在给你的大脑安装一套新的“滤镜”。就像古人通过引入“胡马”的称呼丰富了汉语一样,新的语言能让你看到一个更广阔、更细腻的世界。
保持对陌生词汇的好奇心。 当你下次看到一个奇怪的汉字或外来词时,别只把它当成一个符号。它后面可能站着一个消失的部族或一种失传的技术。
审视我们自己的“行话”。 看看你所在的行业或圈子,是不是也有一套外人听不懂的黑话?这些词汇是如何塑造你的思维方式的?是你控制了这些词汇,还是这些词汇把你框定在了某个思维定势里?
走出语言的舒适区。 学习一门外语,或者了解一种新的专业语言(无论是代码还是乐理),本质上是在给你的大脑安装一套新的“滤镜”。就像古人通过引入“胡马”的称呼丰富了汉语一样,新的语言能让你看到一个更广阔、更细腻的世界。
语言是存在的家园,但别让它成为囚禁思维的牢笼。毕竟,无论是雪还是马,世界原本的丰富程度,永远在我们的词汇表之外。
参考丨
编辑丨扬薇儿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